2026/04/10 浏览量: 作者:魏晓霞 来源:黄州区老促会
仲春时节,我居住的小城黄州总是细雨绵绵。周末我照旧到东坡文化馆做义工,仿佛已成默契,记得去年这个时节我亦是如此。馆内书香萦绕,抬首间便可看见雨丝斜飞进东坡馆的飞檐,消失于回廊中,这是一个适合冥想和缅怀的好时日。
这几日恰逢省考,许多考生趁着间隙前来闲逛,目光纷纷落在一款青云塔文创小布偶上。这款小布偶,完全还原了黄州青云塔的模样,最传神的是,连塔顶上那株生命力顽强的朴树,也一并精巧复刻,憨态可掬。
青云塔本就是黄州的文化地标,更是我们黄州文脉所在。相传建塔之前,黄州科举寥落,进士甚少。自青云塔矗立之后,文风大振,人才辈出,科举及第者逐年增多,一跃成为楚地之最,成为小城的一段美谈。青云塔在黄州人心目中的地位不言而喻,尤其是塔顶的那棵历经百年风雨的朴树,早已成为黄州人心中的精神坐标。考生们十分喜爱这款布偶,既是带着对前程的期盼,也为春雨中的东坡馆增添了几分生机与欢喜。
可真正让我心生惊喜的,是另一群远道而来的人。这是一场没有公函,没有官方安排的行走,纯粹出于热爱与信仰,以赤子之心,赴一场千年之约。
一行四人,从四川眉山奔赴而来,皆是真心热爱东坡文化的同道中人。带队的是令人敬重的陶宗勤老师,陶老师是眉山市东坡区富牛镇永光村村民,自1984年起,他便默默守护苏洵与夫人程氏之墓、东坡原配王弗夫人之墓,还有苏轼苏辙的衣冠冢,一守便是四十余载。守墓42年间,他从民间搜集、整理、记录关于三苏文化资料十万余字,成为小有名气的苏学“土专家”。因着对苏学文化的守护、传承与发扬,陶老师还获评“四川好人”“四川年度十佳文物志愿者”。
同行的有陶老师的爱人,一路悉心照料他的生活;有随行助理杨老师,打理行程诸事;还有一位真心仰慕东坡的资深粉丝,一路追随,只为重走东坡先生的足迹。他们此行只为触摸千年前,发生在黄州,被中国文人为之仰慕的一次精神涅槃。
东坡文化馆里,这回不是寻常的讲解与聆听,负责讲解的刘老师与这四位来自东坡老家的远客,更像是久别重逢的知己。他们对东坡生平、诗文与心境早已烂熟于心,此番相聚,不为求知,而为印证,追寻、探讨与共鸣。在馆外沙沙雨声的应和下,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彼此补充,相互启发,是思想的相遇,是见解的碰撞,更是一场跨越千里、同频共振的东坡文化对话。馆里的长木桌上陈设着今年“寿苏会”签名的红色长条幅,陶老师欣然提笔在条幅上写下:我从东坡的老家眉山来到黄州,看望我的老乡东坡先生。
言语如此朴素,情怀如此深沉,瞬间一股暖流涌上我的心头。这是跨越近千年的乡情,是发自心底的敬重,是最纯粹、最动人的文化守望。简简单单一句“看望我的老乡”,竟让人感同身受,热泪几欲涌出。
交流间,陶老先生以一位长者,一位毕生守护东坡文脉传承人的心意,对刘老师和我殷殷嘱托,句句恳切:有机会,一定要去眉山看一看。眉山是苏学家风浸润的地方,是苏东坡的出生地,是他少年长成、精神底色初成之地。正是眉山水土的养育、家庭的熏陶,才养成了东坡先生一生豁达、坚韧、赤诚的气概。而后历经宦海浮沉,人生起落,终在黄州完成思想蜕变。从眉山到黄州,一路走来,这才是先生完整的精神成长之路。
听着陶老师的嘱托,我顿时感觉自己的精神也饱满了许多,我不再只是一名普通的东坡文化爱好者,而是一名东坡文脉延续的见证者和参与者。
离开东坡文化馆时,刘老师将印着被誉为“中国最早漫画”《寿星图》的明信片送给陶老师。这幅画为东坡先生所画,由“德、寿、殿、宝”四字组成。原作已佚,现在收藏在黄州东坡赤壁坡仙亭里的《寿星图》,是清代同治年间摹刻的碑石。画中老人形象夸张诙谐,字中有画,画中藏字,寓意福寿绵长。一张小小的明信片,饱含着黄州人对陶老师真挚温暖的祝福。
陶老师说也要赠送东坡文化馆一本他新近完成的书作,希望能为黄州的东坡文化研究提供可供参考的资料,这本书近期将会同步在京东线上发售。书暂放在酒店,我们便相约在陶老师离开黄州之前,再亲手赠予。
之后的几日里,他们循着史料记载,按迹寻访,踏遍了苏东坡在黄州的每一处驻足之地。我几次邀请陶老师一行,想略尽下地主之谊,都被陶老师婉拒,行程紧,要寻访的地方太多,我只能抱憾。
好在我加了杨老师的微信,跟随他们,我云游了东坡先生在黄州四年的足迹。一步一境,一境一悟,在江山风月间读懂他从困顿到超脱的心路历程。
赴定惠院,是东坡先生初到黄州的栖身之所,他于此收心敛性,静观自省,为往后的旷达埋下心安的根基;登东坡赤壁,大江奔涌激荡胸怀,遥想《念奴娇.赤壁怀古》的豪情,感叹千古英雄去矣,人生如梦,于怀古中放下功名执念,以一樽还酹江月,尽抒超脱的胸襟。
访雪堂,东坡躬耕,自号居士,于烟火劳作中安身立命,读懂他逆境自守,随遇而安的从容;临皋亭,快哉亭上,江风拂面,宠辱皆忘,恰是《定风波》里“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的写照,悟道“也无风雨也无晴”的通透。
其中最值得一记的是陶老师一行在黄州逗留的六天里,四次踏足寻访于安国禅寺。苏轼当年谪居黄州,间一两日辄往安国寺,反观内心,参禅静坐。而今陶老师一行亦是情致拳拳,短短几日四次前来,步步追寻东坡当年的修行足迹。
第一次雨中来访,便直奔安国寺旧址凭吊。正是在这里,苏轼历经乌台诗案的磨难,焚香默坐,深自省察,完成了精神涅槃,也让后人不断探寻、明晰感受这场心灵蜕变,真正成就了我们后人追思敬爱的苏东坡。第二次再来,是专程赴寺中吃一顿斋饭。安国寺斋堂为东坡亲笔题额,一行人静坐用斋,粗茶淡饭,清简有味,正暗合了先生那句“人间有味是清欢”的人生况味。
第三次入寺,是特意来看海棠。遥想东坡当年在花枝下徘徊流连,寄情草木,将满腹心事尽付于海棠的情景。
第四次则是趁着夜色再访安国寺。在静谧的夜色里缓步而行,静心感受千年前,东坡先生在月下三省归心,宠辱皆忘的宁静与旷达。
陶老师一行在黄州的六日,天公也似有心,连日春雨绵绵,仿佛以一场温柔的春雨,迎接眉山与黄州这场跨越千里的文脉相逢,精神交融。而就在他们即将离开黄州时,春雨初歇,天光大晴,万里明朗,我想春雨也是在为此行拊掌大笑。
我赶在他们启程之前,专程前往陶老师一行下榻的酒店,终于接过陶老师亲笔赠予的《月映短松冈-苏洵家族墓地史话》一书。
看到书名的那一刻,我心头一震。“月映短松冈”,正是出自东坡先生的《江城子》:“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陶老师以此为名,我思忖应藏着双重深意:既是致敬苏轼笔下那片月光下,松林间的深情之地,也暗合苏氏家族墓地清幽、肃穆、安宁、宜于凭吊的真实环境。一语双关,既感父子、母子、夫妻,兄弟情深,又记墓园实景,更见守墓人的赤诚心肠。
一本书,守墓四十载,千里赴黄州,一场春雨,一朝放晴……所有心意,都藏在这书名里。
我曾无数次在文字里追慕东坡,而这一次,以东坡文化馆一名普通义工、一名东坡粉丝的身份,我成了这场民间文化交流里,一根微小却真诚的纽带。
近千年时光流转,依然有人不远万里追寻先生足迹,依然有人默默守墓传扬家风,依然有人在文字里、在生活中,接受东坡精神潜移默化的滋养,经历一场深刻的心灵洗礼。
这场春雨里的相遇,不只是一次义工服务,更是一次直击内心的精神重逢。我有幸见证,一群赤诚之人,用行走致敬东坡,用热爱延续文脉。
眉山之风,渡过楚水;黄州之雨,映照着千年的松冈。因一群有心人,这段文脉,才得以绵延千载,熠熠生辉。
编辑:施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