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下的腰身挺直的路

武穴田喜安将“喜乐平安”缝进老区振兴的图景

2026/01/07  浏览量:   作者:徐中华 苏琳  来源:武穴老促会

2025年12月,他站在了省级表彰的会场。身侧是来自全省各地的自强模范,身前是给予诚挚赞誉的领导。当“湖北省自强模范”的荣誉证书被郑重递交到田喜安手中时,这位来自武穴市大法寺镇的汉子下意识地挺了挺本就无法完全挺直的脊背。聚光灯下,那道因命运与劳苦雕刻出的侧弯弧线,此刻却像一张拉满的弓,凝聚着惊人的力量。这份荣誉,不仅照亮了他个人从深渊走向光明的崎岖来路,更如同一束强光,投映在他所扎根的那片老区土地上,映照出一条由无数细密针脚连成的、通往乡村振兴的温暖之路。

武穴市大法寺镇,“安哥服饰”车间里的哒哒声忙碌而热烈,声音密集、滚烫,充满生命感。而它的源头与心脏,正是被乡亲切切唤作“安哥”的田喜安。此刻,他正俯身于一台缝纫机前,检查一件鹅黄色童装裙摆的针脚。他的后背向一侧弯出清晰的弧度,那是岁月与重负共同签署的印记。当他的手指轻柔抚过布料,当他的目光如尺般丈量每一寸走线时,一种近乎庄严的专注,让他弯下的身形显得无比沉稳而挺拔。他用这弯下的腰身,为六十多个家庭撑起了一片无雨的天空,更为老区的乡土,走出了一条挺直向上的路。

他的故事,开端浸透了老区土地曾有的苦涩。1984年,田喜安出生于此,命运的初次针脚就缝得歪斜而残酷。两岁丧父,童年被“饥饿”与“无助”两种颜色涂满。记忆最深的是稻子收割后的田垄,那个瘦小的少年,提着粗布袋,跟在大人身后,像寻宝一样寻找散落的谷穗。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袋子越来越沉,粗糙的布带深深勒进他尚未宽阔的肩肉里,先是火辣,后是麻木。他不在乎,心里只反复滚着一个念头:“多一粒,下一顿粥就能稠一分,弟弟妹妹的眼睛就不会那么巴巴地望着空碗。”正是这最原始的担当,压弯了他生命的初春。为了彻底扛起家庭,初一没读完,他含泪放下课本,将少年的梦想换成了一张去武汉学裁缝的车票。

在异乡的缝纫机旁,他透支青春换取技艺。三年学徒,他几乎是以血肉之躯与钢铁机器对抗。最长纪录是连续工作四十多小时,困极了就用凉水泼脸,手指被针扎出密密麻麻的洞眼,旧伤未愈,新伤又叠。他沉默地承受一切,只因“学不好,就没脸回家,没饭给家里”。然而,长期极端的劳累与营养不良,终于让他的身体发出崩塌的预警,剧烈的腰疼让他无法坐直。诊断书像一道闪电:脊柱侧弯,手术费需12万元。他捏着攒下的、浸满汗水的三万元存款,在武汉陌生的街头徘徊。那笔钱,是全家活下去的指望,是弟弟妹妹学费的着落。那一夜,他生生咽下了对健康的渴望,任由病根在体内生长、固化,最终将他定格为“脊椎侧弯压疼性三级残疾”。从此,挺拔的姿态成了他永远的奢望,每个夜晚,脊椎的疼痛如潮水般定时袭来,他只能蜷缩在床角,咬紧被角,把呻吟压碎在喉咙深处。

身体弯了,但心气不能折。2004年,带着一身病痛和仅有的150元钱,他如同一颗倔强的种子,飘落到温州的服装流水线上。从最不起眼的工序开始,他再次将“拼命”演绎到极致。手指的茧厚到感觉不到针扎,他就凭肌肉记忆穿梭引线。他的产量总是最高,他的返工率永远最低。命运终于开始垂青这颗坚韧的灵魂。三年,他从普工升任主管;又六年,老板邀他入股,委以厂长重任;2016年,老板全权将拥有150名员工的工厂托付于他。无人知晓,这份逆袭背后,是无数个因疼痛无法平躺、只能倚坐至天明的长夜。就在生活渐露曙光时,家庭变故再次袭来,妻子离去,留下幼女。他成了单身父亲,白天在车间是雷厉风行的“田厂长”,晚上在出租屋是手足无措的“田爸爸”。女儿的小裙子破了,他拿起针线,因脊椎无法久坐,便跪在床边,俯身几乎贴地,用那双操控庞大车间的手,颤抖着为女儿缝补一个关于“完整”的梦。泪,有时会无声滴落在布料上。

转机在2015年降临。工厂里一位名叫元元的女大学生,看到了他钢铁外壳下的柔软与担当。她的爱慕,让他惊慌退缩。“我是个残疾人,还带着孩子,不能拖累你。”他低着头,声音沙哑。但元元坚定地拉起他布满老茧的手:“我看中的,就是你这个人,这座压不垮的山。”爱情和后续降临的儿子,为他残缺的人生拼上了最后一块温暖的拼图。然而,故乡的召唤也随之而来。母亲和后父接连重病,他数次奔波照料,孝心花光了所有积蓄。在病榻前,在熟悉的乡音里,那个离乡时“让家人过好日子”的誓言,与眼前这片土地上乡亲们渴望的眼神重叠了。2018年,湖北省“楚商回归”的号召如春风吹拂,他心中那团反哺桑梓的火,轰然点燃。

2019年,他做出了人生中最重要也最勇敢的决定:转让温州蒸蒸日上的事业,回到大法寺镇,创办“安哥服饰”。他要将名字里的“安”字,化作实实在在的“喜乐平安”,送给家乡。创业之难,远超想象。疫情突袭,订单锐减,流动资金枯竭。质疑声四起:“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吧?”“一个残疾人能成什么事?”连妻子也难免忧心。但他脊梁里的硬气在此时铮铮作响。没有订单,他四处奔波联络旧客户;发不出工资,他抵押所有,甚至咬牙去银行贷款。当银行经理询问贷款用途,这个一贯谦卑的汉子第一次昂起头,一字一句地说:“给工人发工资。绝不能让他们跟我干了活,却过不好年!”最冷的冬夜,他和妻子开着小货车,一趟趟往返于物流点与工厂,卸货、分拣,手冻裂了,呵口热气搓一搓,继续干。他像呵护幼苗一样呵护着这个新生的车间和里面的员工。

他的工厂,从诞生起就带着不一样的温度。他专门招收脱贫户,主动为残疾人设置岗位。对于桂国祥、梅雪娥这样年迈残疾的夫妻,他开着三轮车,一趟趟把布料送上门,再佝偻着腰,钻进低矮的房内,手把手地教。如今,这对曾靠低保生活的老人,每月能有几千元收入,眼神里重新燃起自尊的光。他的工厂,成了社区里的“暖心驿站”:资助工友孩子学费,为福利院老人定期送牛奶面包,组织员工集体过生日……这里生产的,不仅是衣服,更是希望、尊严与连接。

如今,安哥服饰的年产值已超280万元,稳定带动70余人就业,其中相当一部分是残疾人和脱贫户。而田喜安,依然是那个最早到岗、最晚离开的“安哥”。他俯身于生产线前的背影,已成为小镇最动人的风景。这弯下的腰身,承载过个人的千钧苦难,此刻正稳稳地托举着数十个家庭的生计与梦想。他从老区最深的苦难中走来,又将拼搏淬炼出的全部光热,毫无保留地馈赠给这片土地。他的故事,绝非简单的身残志坚,而是一个灵魂如何将自身的裂痕,化作照亮更多人前行的光源。这根看似弯曲的脊梁,已然成为老区乡村振兴宏大叙事中,一根不可或缺、坚韧而温热的支柱。他用一生的行动诠释:一个人真正的挺拔,从未在于躯体的姿态,而在于他愿为什么而弯下腰,又为什么而挺起胸膛。

编辑:施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