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风,二十八年红旗不倒

——从八斗塆到渡江战役,一条红色物证链的深沉回响

2026/08/13  浏览量:   作者:华杉  来源:团风老促会

鄂东革命老区团风县不大。版图面积不过838平方公里,辖10乡镇200个村,人口38万。放在全国的版图上,它像一个不起眼的逗号,嵌在大别山南麓与长江中游北岸的褶皱之间。但若把时间标尺拉长到二十世纪前半叶,翻开那页浸透硝烟与血泪的中国革命史,这个小逗号便会骤然放大——变成一个大写的惊叹号。

从1921年中共同创之初,到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整整28年间,团风的红旗从未倒过。这面红旗的物理轨迹,至今仍可被一条完整的物证链所追索:从回龙山八斗塆浚新学校那间初创的党小组,到大革命时期风起云涌的农协,到杜皮孙家冲山林间竖起的鄂东抗日游击挺进队,再到长江边团风镇渡江战役炸开的黎明——四个历史时期,环环相扣,时空连续,沉默而确凿。

星火·建党先声在八斗塆亮起

1921年7月下旬,上海法租界望志路106号和浙江嘉兴南湖的红船上,13名代表正在完成一件开天辟地的大事。而在几乎同一时刻,距此1000公里外的回龙山八斗塆浚新学校里,另一条线索也已悄然就绪。

这年7月16日至21日,恽代英、林育南、林育英等24名武汉互助社成员在此召开年会,宣布成立“共存社”——一个明确以“企图阶级争斗、劳农政治的实现”为宗旨的布尔什维克性质组织。它的出现,把团风的命运与中国共产党的创建史直接缝在了一起:共存社虽非中共正式组织,却已是同一颗火种种下的预演;它次年即自行解散,成员有序转入中共与青年团序列——这是建党叙事中极少被正面书写的“先遣站”。

同年10月,经中共一大代表陈潭秋与林育南介绍,林育英、卢斌、胡亮寅、陈学渭等正式加入中共,八斗塆党小组随之建立,胡亮寅任组长。一个月后,在陈潭秋的督促下,陈学渭与萧人鹄、郝云等在陈策楼建立起另一个党小组。八斗塆和陈策楼这两个最早的农村党小组,隶属中共武汉区执行委员会直接领导,使团风所在的老黄冈县,成为全国最早建立基层党组织的县份之一。

星星之火的意义,从来不止于“有一点火”。从八斗塆走出去的党员,很快被分派到武汉、大冶、河南乃至更远的地方从事工人运动与基层建党。团风在这个意义上,扮演了鄂东建党“母巢”的角色——它不是被动等待革命到来的乡野,而是主动向外输送种子的一方。

而更早之前,从辛亥年到五四,这条根系就已蓄力。何自新在武昌牵头创办湖北第一个革命团体“武昌科学补习所”,熊十力在武昌成立“黄冈军学界讲习社”,殷子衡回到团风小学创办团风坪江阅报馆——日知会在团风的重要革命活动场所——把反皇权与民主主义思想的火星,提前撒进了这片土地。1911年武昌首义,团风数十名志士直接参与组织发动。辛亥的未竟之事,最终在共产主义的框架下找到了新的答案。

惊雷·农运怒潮与白色恐怖下的折而不挠

1924年到1927年,是团风红色历史上最暴烈也最具群众性的章节。

依托八斗塆和陈策楼两个党小组奠定的组织底座,共产党员以教书为掩护,在回龙山、滚子河、华家大塆等地秘密串联。1925年起,省农民运动特派员华振远、王平章等到团风发展党团组织,半年内建成3个党支部、4个党小组,黄冈支部升格为黄冈特别支部。这年8月,全县第一个农民协会在陈策楼诞生;随后回龙山、磙子河农协相继挂牌。1926年10月北伐军进占黄州后,全县农民代表大会召开,宣布“黄冈县农民协会”成立,委员长由陈潭秋的三哥陈防武担任。到1927年2月,全县农协会员达24万,居鄂东各县之首。

24万人——那意味着农协的旗帜一旦竖起,“一切权力归农会”就不再是一句口号,而成为穷乡僻壤里真实运转的秩序。各级农协组织群众清算地主恶霸,将团风商会保卫团改编为农协自卫团,建立自己的武装。《汉口民国日报》在1927年6月的报道中不吝笔墨,称团风(黄冈)农协为“全省最大的农民协会”,称其区县组织“如雨后春笋般迅速发展”。

然而惊雷之后必有冰霜。1927年7月13日深夜——距南昌起义仅半个多月——中共湖北省委组织部部长陈潭秋偕胞弟陈荫林秘密潜回团风镇,在团风大庙(善济禅寺)主持召开县委扩大会议。300余名党员和农协骨干挤在昏暗的大庙里,听陈潭秋通报国民党反动派随时可能举刀的信号,听他对转移与隐蔽逐一部署。县委书记陈学渭率300余人编入贺龙部队军官教导团,随军东下参加了八一南昌起义。未能转移的人,则沉入更深的暗河。

几天后,何健的35军由武汉经阳逻进抵团风及黄州,捣毁各级党组织和农协,地主豪绅卷土重来进行反攻倒算。全县被罩在白色恐怖之中。

但“折”不等于“断”。10月,省委派罗四维与陈卫东回团风。11月在烽火山翊明庵,幸存党员重新集结,中共黄冈县委恢复,罗四维任书记。依“八七会议”精神制定的暴动计划,终于在1928年腊月初七的夜晚付诸行动:来自回龙山、方高坪、沙河图、杨鹰岭等地的300多人摸黑扑向回龙山大庙,当场抓获并处决保卫团团总梅朗如——史称“回龙山暴动”,打响了团风土地革命时期农民暴动的第一枪。以此为基,中国工农红军第六军成立,县委恢复9个区委30多个支部,300多名党员重新找到了彼此。

暗夜·地窖中的意志与大别山的骨架

1928年至1937年,是团风革命史上最漫长、最幽暗的十年。红六军覆灭后,县委机关遭全面破坏,漆先庭、罗木庭等被迫转移至鄂豫皖边区河南新县。1932年10月,漆先庭串联上了高山、梅炳贵、程鹤鸣、刘天元、林适存等老党员,恢复了铁冶、筲箕垱、庙河、黄麻坳(新洲)等支部的工作。经过一年多的努力,以杜皮为中心,北抵麻城栗子河,南到总路咀,东达浠水何家寨,西至新洲三店,方圆100多里的地方,都建立了党组织,共秘密发展党员100多人。

真正撑住这张网的,是把身体当成钉子钉进绝壁的那些人。1936年前后,红二十八军进入团风活动,在贾庙、杜皮一线打土豪筹粮。高敬亭从部队抽调十人组成“黄冈便衣队”,代行中共黄冈中心县委权力,汪少川任队长,漆先庭同时担任县委书记。便衣队神出鬼没地袭击贾庙乡公所、百福寺保卫团,在杜皮“七冲”(孙家冲、何家冲、东冲、南冲、船石冲、魏家冲、黄细冲)一带建成红二十八军进出安全并可随时补给的根据地。杜皮的老百姓把自家不多的口粮偷偷送到约定地点,把伤员藏进柴垛后面的地窖——这种事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份“战报”里,却是红旗不倒的真正支点。

代价也随之而来。1937年春夏,国民党当局调集32师、33师、102师、103师等7个师加省保安团约7万人,对杜皮“七冲”实施围剿。6月18日起强迫百姓“搬家并村”,强化保甲,推行“五家连坐”。红28军主力被迫避开,便衣队也转移了。留下的中心县委成员分散隐蔽,漆先庭辗转躲到浠水何家寨一带。

十年暗夜压下来时,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依靠。能依靠的,只是那种近乎本能的信念:只要还有一个党员活着、一口地窖能藏身、一家老乡愿意半夜开门递一碗红薯,组织就不会死。

烽火·鄂东抗日第一枪与王家坊后方

1937年9月,汪少川奉高敬亭之命率便衣队回到杜皮,向漆先庭等传达中共中央和红二十八军关于国共合作的指示。10月,双方代表在贾庙贾家塘会谈,达成停火协议,10年内战在此地率先画上句号。

次年初,漆先庭、林少怀赴汉口,与中共湖北临时省委接上关系,“黄冈中心县委”的组织关系正式由军队党委序列转交地方省委。省委随即组建了抗战爆发后全省第一个县委——黄冈中心县委,刘西尧任书记,漆先庭任统战部长,张体学任军事部长。中心县委机关几经转移后落脚杜皮孙家冲,并在张家塆、卢福坎举办“鄂东青年训练班”,为抗日武装培训骨干。全县党员迅速发展到600余人。

1938年10月,日军轰炸团风镇,正街数十家店铺化为焦土,数十平民殒命。22日,日军由浠水逼近上巴河,国民党军161师、162师在杨家河、平麓山一线阻击失利后撤退。23日起,团风、黄州、阳逻相继沦陷。

就在黄州与团风沦陷的当晚,在方毅直接领导下,中心县委在杜皮张家山组建了湖北最早的一支人民抗日武装——鄂东抗日游击挺进队,仅30多人、20多条枪,张体学任队长。12月,经谈判整编为“国民党革命军陆军二十一集团军独立游击第五大队”,下辖4个中队730余人,大队长张体学,政委刘西尧。

1938年11月,方毅、张体学率挺进队夜袭淋山河日寇据点——打响了鄂东抗日第一枪。次年2月,五大队三营营长漆少川率30余人偷袭宋墙日军驻点,毙敌12名,震动鄂东。马鞍山(牛车河)伏击战中,抗日五大队与国民党军172师联合伏击日军高桥联队,击毙佐藤大队长以下官兵800余人,是为响彻鄂东的“马鞍山大捷”。

但这支真正抗日的队伍,却先被“自己人”背后的刀锋所伤。1939年9月,国民党桂系172师和省保安团以10倍兵力包围五大队驻地,“夏家山事件”爆发:供给处长郭力、三营教导员曹云路以下百余名指战员壮烈牺牲;杜皮及周边搜捕共产党员与进步群众500余人,其中200多人被杀害。

劫后余烬中,文祥、漆少川率残部突围至王家坊湖区,重组黄冈县抗日游击队。1941年黄冈县抗日民主政府在王家坊正式成立,孙侠夫任县长。新四军第五师第十四旅以王家坊为根据地,设枪械修理所、被服厂、印钞厂、医院,年修枪支数千支,产被服万余套——这座深藏在湖区苇荡间的“隐形城市”,成为鄂豫皖边区最重要的战略后方之一。

仅仅杜皮一个乡,就累计向红二十八军和新四军输送兵源6200人,供粮约800万斤、银元33万块、军鞋54000双。这些数字读起来干燥,但若你走进杜皮烈士陵园,看那286座有名或无名的墓碑排向山坡尽头,它们就都有了温度。

破晓·渡江

1945年9月,日军在黄州投降撤离,黄州光复。但和平的窗口极短。11月,王家坊一带1800余名党政干部和武装人员奉命东移大悟山;漆先庭等年老体弱者隐回杜皮山区。翌年3月,新任黄冈县长朱怀冰抛出“宁可错杀一千,不准放走一个”的血腥清洗令,团风再度跌入腥风。

1946年6月底,中原部队开始中原突围。张体学率独立第二旅留在团风大崎山周遭牵制敌军。国民党强迫百姓搬家并村,年近60的漆先庭在黄细冲河边一孔石洞中藏身100余天,只吃了83餐——这个数字后来被人记下来,因为它比任何口号更能说明什么叫“红旗不倒”。

熬过最黑暗的1946年秋冬,漆少川继任中心县委书记,以惩除恶霸、发放农户贷款、重建便衣队的方式一点一滴夺回主动权。1947年8、9月,刘伯承、邓小平率晋冀鲁豫野战军(刘邓大军)12万余人千里跃进大别山,团风成为大军南下的落脚点与支前前沿。县委书记漆少川将积攒的8担银元悉数送交大军总部;团风镇商户捐出3万多银元加三脸盆金银首饰;回龙山区送来大批布匹。10月起,依《中国土地法大纲》发动的分浮财、分田地运动全面铺开。

1949年春,形势急转。3月21日夜,张体学率鄂豫军区独立师奔袭沙河图绥靖团,6小时内歼敌640余人,基本消灭了县内成建制的国民党地方武装——渡江战役的北翼大门,由此被从里面撬开了一道缝。

5月13日深夜,四野43军156师466团向团风镇发起攻击。激战近7小时,毙伤俘敌487名,夺获大小船只400余艘——其中包括48条大型木船。466团72人负伤、43人牺牲,牺牲者多为朝鲜族战士。团风之战作为渡江战役最北翼的突破口,其意义不仅在于拔掉了江北最后一个敌据点,更在于它为随后的大军横渡提供了第一批可用的船——5月15日起,全县共调出船只900多条、船工5万余人次,供粮千万斤以上,30万大军经此涌向江南。

5月,中共黄冈县委与爱国民主政府随军迁黄州,7月再迁团风——团风被定为黄冈县新县治。红旗,终于从山冲、从苇荡、从残墙基脚,回到了镇中心的旗杆上。

尾声:红旗不倒,是因为有人一直举着

5600余名烈士的名字刻在石碑上,更多的名字没刻上去——他们死于无名山冲的冷枪、死于并村时保甲的告密、死于缺医少粮的饥饿,没有留下一张照片,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姓名流传。

但他们的痕迹在。在八斗塆共存社旧址那圈重修的墙基里,在杜皮“七冲”的泥土层里,在团风老码头被江水一遍遍冲刷的堤岸上,在老乡家传了三代的那只豁口搪瓷缸里。物证链之所以珍贵,不在于它证明了一段历史“存在过”,而在于它提醒我们:那段历史是靠谁的存在才撑住的。

团风不大。但在28个年份的重量面前,它比很多看上去更大的地方,都要沉、都要硬。

红旗不倒——不是因为旗布不会破,而是因为总有人在破布飘飞的时刻,把一根新竹竿削尖了,重新插上山顶。

 

编辑:施红